有這樣一個地方,40年來,不曾再去過,卻時時讓人有觸手可及的感覺。這個地方就是盤石鎮(zhèn)了,它地處武陵山脈腹地,屬貴州松桃苗族自治縣管轄,與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鳳凰縣、花垣縣相鄰,素有“黔東門戶”之稱。鎮(zhèn)政府距松桃縣城21公里、鳳凰古城46公里、銅仁鳳凰機場30公里,南北均有高速公路縱橫境內(nèi),交通區(qū)位優(yōu)勢十分明顯。這樣的優(yōu)勢,就是滄海桑田、天塹變通途的最好詮釋。這里的人們告別了長期以來出門崇山峻嶺、歸途溝壑縱橫的窘態(tài)。
站在山之巔,我的心中,幾乎沒有時間重溫當(dāng)年那一覽眾山小的慨然。眼前,山腳下的臭腦村,那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,讓我驚嘆不已!那種久違的澎湃之氣,一下子涌上了心頭。山是青的、水是綠的、天是藍(lán)的、云是白的、人是笑的……那來自東方的陽光,乘著輕風(fēng)吹滿了山谷,這時候,我揚起的笑臉,一定很燦爛,這時候,我不免有了問這天、問這地的沖動,莫非換了人間?
1985年的那個春天,我也是站在這里,一臉的疲憊。我翻山越嶺而來,用時達(dá)8個小時之久。在這里,山野的春天當(dāng)然是美麗的,我年年見到,山坳里的石板茅草屋錯落散居,我熟視無睹。這是一個跋山涉水、走村過寨的地質(zhì)隊員最為真實的感受。我記得《中國農(nóng)村扶貧開發(fā)綱要(2011—2020年)》明確了14個集中連片特困地區(qū),武陵山區(qū)“榜上有名”,而這里又在武陵山區(qū)腹地,盤石鎮(zhèn)被列為極度貧困鄉(xiāng)鎮(zhèn)。2011年的盤石鎮(zhèn)依然是貧困的,那么1985年的盤石鎮(zhèn)是怎樣的一個樣子,就可想而知了。
那天,我翻山越嶺走過了震旦紀(jì)、寒武紀(jì)、奧陶紀(jì)、志留紀(jì)、二疊紀(jì)的地層,來到這黃連坡之巔,腳下踩踏著的是距今5億年左右的寒武紀(jì)土地,遠(yuǎn)眺武陵山脈主峰梵凈山的紅云金頂,那是14億年前的土地。心中生出蒼涼之感,這樣的感受與考古隊員有著異曲同工之處??梢赃@樣說吧!考古隊員拿著一個1萬年前的人類頭骨,地質(zhì)隊員拿著一個5億年前的三葉蟲化石,而你即便能活100歲,3.6萬天而已,一細(xì)思就極恐,不是嗎?
那天下午,我手里就拿著一塊震旦角石發(fā)呆,這塊化石是我在臭腦村的一戶農(nóng)家發(fā)現(xiàn)的。那時,我已從黃連坡山頂下來,走到了臭腦村。在村頭我點燃了一支煙,可煙還未抽完,已走到了村尾。一時口干舌燥起來,這才想起,該痛飲一番才解渴。此時,正好路過一茅草棚,起初我以為是牛圈,走近了才看見草棚里有人,于是,我上前討口水喝。一個婦女走了出來,卻聽不懂我的話,我只好用手比畫,她總算才明白,回棚里拿來一葫蘆瓢的水。
一陣咕咚咕咚,我抹了一把嘴角的殘水,道一聲謝謝!正準(zhǔn)備起步,卻看見竹泥巴墻下,一塊石頭上,凸出一根角石。這東西,我一眼就認(rèn)了出來。是震旦角石,又稱中華角石。這種角石,多出自距今約5.1億至4.4億年前的中奧陶紀(jì),而這一帶是寒武紀(jì)、奧陶紀(jì)犬牙交錯之地,有這樣的角石,不足為怪。產(chǎn)自奧陶紀(jì),卻不叫奧陶角石,是因為這種角石為中國獨有,其命名也就符合中華文化內(nèi)涵。震旦角石具有堅硬的外殼,殼體有的直、有的盤卷,表面有波狀橫紋,最長可達(dá)2米以上,大多數(shù)在幾十厘米至1米之間,具有較高的科研、收藏和觀賞價值。根據(jù)《古生物化石管理辦法》,這種角石屬于保護、管理的化石之一,極其珍貴。這樣珍貴的化石,不是地質(zhì)隊員,一般人當(dāng)然不懂,在這里的人們看來,不過就是一塊石頭嘛!拿來做墊石、圍石,也在情理之中。
正當(dāng)我端詳著手中的角石化石發(fā)呆時,這戶人家的男主人扛著一把鋤頭回來了。他個頭不高,很瘦,看起來40多歲,一臉的憨厚,眼睛充滿著詫異。見我緊緊攥著石頭,他說,你是地質(zhì)隊的吧!這有哪樣看頭?你喜歡就拿走。
這正合我心意,不過不能白拿,得給錢。我掏出20塊錢給他,以為他會高興地收下。那個時候,20塊可是大錢,一個新職工一個月的工資才18塊,當(dāng)時被戲稱為180大毛??蓜e小看這一毛錢,一毛錢可以吃到一頓豐富的早餐,可以換來5個雞蛋。不過,我們搞野外地質(zhì)工作的可不止這點錢,一個月還有75塊錢的補貼。這是我大方的底氣??伤阑畈灰X,說他不賣石頭。結(jié)果,好說歹說,我給了他50斤全國糧票,他很不好意思地收下了。臨走時,他敏捷地抓了兩只雞給我,說帶著路上吃。我當(dāng)然要拒絕他的好意。有了這塊角石化石,我已經(jīng)心滿意足了。
當(dāng)我爬上海拔1200多米的梳子山回望臭腦村時,臭腦村已掩映在一片云霧中,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它坐落于山洼里。這時候,一種內(nèi)疚的情緒來到了心里。走過臭腦村的情景浮現(xiàn)了起來。村道上,很少見到黑瓦木板房——這種民居在黔東一帶可謂標(biāo)志性建筑,可是,在臭腦村多是竹泥巴墻、茅草頂,甚至不少的茅草棚屋。而那對夫妻的模樣,更是讓我印象深刻。夫妻倆衣裝破舊,臉色灰暗,一看就是缺衣少食、營養(yǎng)不良。貧困、缺錢,卻不貪婪,這要多么好的人才能做到呀!我好說歹說,他才勉強收下那50斤全國糧票,這才讓我心里好受了一點。
從脫貧攻堅到鄉(xiāng)村振興,今天,當(dāng)我再次站在這山之巔,舉目望去,哪里還有茅草屋的身影,只見山洼里一幢幢紅頂白墻的小樓拔地而起,在一片郁郁蔥蔥的青山中,格外引人注目。人間還是那個人間,只是舊貌換了新顏。
走進(jìn)臭腦村,我曾試圖尋找當(dāng)年的那戶人家,早已無跡可尋。有些遺憾,似乎也沒那么令人沮喪。人生當(dāng)中有這樣不期而遇的萍水相逢,還能偶爾滋生出一絲牽掛來,你還需要些什么呢?這還不夠嗎?
有了這樣的牽掛,遺憾就顯得那么微不足道了,有了這樣的牽掛,這一方山水就不再遙遠(yuǎn),想起它來,就仿佛隨時觸手可及。
那塊震旦角石,至今珍藏在我的書房里,它是我牽掛這一方土地的珍貴念想。
在臭腦村的走訪中,我不期而遇了許多苗族兄弟姐妹。在與他們的交流中,笑聲是情不自禁的。在這樣的笑里,我仿佛看到了當(dāng)年不期而遇的那一對衣裝破舊、臉色灰暗的夫妻。雖然,我不知道這對夫妻的名字,可我知道這村里拔地而起一幢幢紅頂白墻的小樓里,一定有一幢是他倆的,在這一張張揚起的笑臉中,也一定有他們歡笑的模樣。
原標(biāo)題:觸手可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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